戲院看板年代(上集)
受訪來賓:金都美術廣告有限公司 董事長 陳王根先生
採訪撰文:法蘭西斯˙莊

進戲院看片,你可曾注意到影城的電影看板、海報燈箱、電視立體座?這些宣傳製作物扮演吸睛角色,是誘發觀眾是否掏錢買票的重要訊號燈之一。電影宣材隨著時代及科技演進而跌宕起伏,卻也成就了屬於自己的歷史故事。

榮幸邀請在各大影城打造電影宣材佈置物的金都美術廣告有限公司 – 董事長 陳王根先生,帶著大家進入時光旅程,回顧他年少如何從手繪看板及手繪海報的學徒到自行創業,了解手繪廣告如何歷經時光荏苒,慢慢轉型成現今的電腦輸出及數位多媒體應用。我們跟著陳董一窺戲院電影宣材過去這一甲子的變化吧。

 

電影看板及海報的手繪時代
1946年出生的陳董事長,受到當時風迷全台的漫畫《諸葛四郎》影響,從小在繪畫上展現天分與熱情,課本都能拿來塗鴉,常手繪連環漫畫給同學看,美術課全班第一名易如反掌。在50、60年代,尋常人家生活較為困頓,陳董就跟許多家庭的孩子一樣,國小畢業後直接就業以貼補家計。興趣使然,他選擇至畫廣告看板的畫坊當學徒。為了精進畫功,陳董待過不同的畫坊及廣告公司,為了更多練習畫畫的機會,最後任職於承攬較多戲院看板繪製的金峰廣告,也開啟自己日後與電影片商、戲院業者之間的不解之緣。

▲陳王根董事長(左)與來台宣傳《魔宮傳奇》的關繼威(中)及前新光獅子林影城副總張大德先生(右)合影
▲陳王根董事長(左)與來台宣傳《魔宮傳奇》的關繼威(中)及前新光獅子林影城副總張大德先生(右)合影

學徒時期每月領的薪水,相當於現在的台幣約1千至2千元左右,以現今標準來看,連當零用金都嫌太少,但那個年代,很多公司的學徒可能連這點微薄薪資都沒有。年少的陳董住老闆家,白天協助打理業務,晚上畫看板,畫到半夜是家常便飯。老闆或老闆娘一忙無暇顧及強褓稚兒時,他也要幫忙奶娃兒換尿布,跟著老闆全家一起吃喝拉撒睡,像家人一樣生活。

陳董眼帶笑意回顧學徒生涯:「記得很清楚,我們畫的第一部電影看板是黑白片《最長的一日》(The Longest Day美國上映年份1962),在中國戲院放映,當時我們將諾曼第登陸的超大場面,以彩色呈現在整個看板上,美麗極了。陸續有大世界戲院所放映的《六壯士》(The Guns of Navarone美國上映年份1961)及《桂河大橋》(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美國上映年份1957)等經典鉅獻,都是當時學習的美好過程。」

剛入門,老闆會示範素描、上色、打格子等基礎,但大多時候,幾乎沒有教學這件事,學徒得自己長眼上心,觀察老師傅的動作,「學中做、做中錯、錯中學」苦熬出技術。那時,業界不成文規定,學徒通常要花「三年四個月」才能出師,但陳董兩年不到便可獨擔一面。當兵前後,陳董一直在金峰廣告工作,而在海軍陸戰隊服役的那三年,他主司文宣跟政戰士的工作,常幫部隊畫政戰文宣,因而沒有荒廢練畫,甚至積極參加國軍隨營補習,取得中學畢業證書。從小對繪畫的熱愛及天份,加上經年累月的努力不懈,這個愛畫畫的青年二十五歲不到,便自行創立金都廣告。

▲年輕時成立金都美術廣告公司的陳王根董事長
▲年輕時成立金都美術廣告公司的陳王根董事長

 

70年代台北市首輪電影院有限,戲院看板的工作都有固定廠商配合,陳董只能從沒有地盤限制的手繪電影海報切入。那時除了手繪看板,電影海報也都是手繪,完稿後才至印刷廠進行製板及套色等印刷流程。畫海報的陳子福大師那時工作應接不暇,讓陳董有機會接到案子,慢慢打響金都廣告的知名度。

當時電影海報分成兩類,一類是外國原版海報重新配上中文字,另一是重新請人手繪。普遍而言,洋片或日片大多僅進行片名及廣宣文字中文化,較少去異動原版海報設計,但台灣片商覺得原版海報不夠吸睛時,就會另請本地師傅重繪海報。陳董手繪的電影海報不計其數,包含膾炙人口的戰爭史詩片《戰爭與和平》(War and Peace 美國上映年份1965)、歷史愛情史詩片《霸王妖姬》(Samson and Delilah 美國上映年份1949)、奇幻冒險片《失去的地平線》(Lost Horizon 美國上映年份1973)、愛情文藝片《慕情》(Immer wenn der Tag begintt 美國上映年份1957)等數百部,但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派拉蒙發行的義大利電影《暴風雨》(Tempest)(美國上映年份1959年,台灣約1970前後上映)。

 

▲陳王根董事長手繪《暴風雨》電影海報(未加上宣傳文字的底圖)
▲陳王根董事長手繪《暴風雨》電影海報(未加上宣傳文字的底圖)

本片描述俄羅斯凱瑟琳女皇統治俄羅斯的時代,貴族男主角從軍後,人生的際遇起伏跌盪。派拉蒙電影台灣分公司認為國外原版海報太平淡,無法吸引本地觀眾進戲院看片,請陳董重新設計繪製海報。陳董先看內部試片,了解電影內容後,再構思電影海報。他繪製的新款海報,除了突顯明星光環、男女主角相愛身影,並加入萬馬奔騰的戰爭場景,藉由大時代的英雄浩氣與兒女情長,營造出史詩鉅獻感,將電影賣點、氣勢格局從「劇情片」升級成「戰爭史詩片」。派拉蒙台灣分公司很滿意陳董的表現,將台版海報寄給美國總公司,沒想到總部大為欣賞,將此版本提供給全球使用。

在手繪海報及手繪看板盛行的年代,陳總最常繪製洋片,偶爾也畫國片或日片。他坦率地說,西方演員比較好畫,一來西方人輪廓立體分明,二來歐美明星只要抓住臉部主要特徵或神韻,就算僅慬畫個六七分像,觀眾仍舊能輕易辨視出誰是布魯斯·威利、誰是席維斯·史特龍。反之,東方人臉孔較為偏平,能畫得漂亮實屬不易,還要畫到至少九成像,不然很難看出是那位明星。不管畫洋片或國片,都不能畫錯或畫壞,在沒有電腦的手繪時代,一旦出錯,只能含淚重畫。

 

過去的電影宣材,特別是在戒嚴時期(1949-1987)有什麼限制或禁忌?
出乎意料,陳董沒遇過什麼禁忌,只要三點不露就行。以前民風保守純樸,海報人物鮮少衣著曝露或裸體,沒發生「過於暴露」這個問題,反倒要留意的是具有政治意涵或象徵的圖案。陳董當年畫《暴風雨》,要角帽子上有一個紅色五角星的圖案,戒嚴時期「紅星」意味著「為匪宣傳」,他就改畫成金色帽飾,避免「被誤會」。

▲七O年代手繪電影廣告看板(橫向文字均由右至左)

另外,早年電影廣告,橫排文字均是「由右至左」,與現今「由左至右」不同。「由右至左」原就是中文書寫方式,「由左至右」則是歐美橫書習慣。但有一說法,「由左至右」會聯想到左派,與共產主義有關,故禁止「由左至右」。不少人以為橫向文字改為「由左至右」是解嚴後的改變,但其實與解嚴無關。原來是邁入80年代,教育部公告「橫向文字需由左至右」,因而改變了海報上橫向文字的排列方向。 (待續)